文化的哀思
追求文化的历程是一段苦旅,崇爷于今晨走完了他七十八年多艰而与文相伴的人生旅程。
也许生在书香之家的缘故,自小就与文化结缘。据崇爷闲谈时跟我说,父亲烈文先生曾是前清太学生,因废除科举而入师范学堂读书,与民国婺源县志的主编江峰青先生相识,其文学才识为江峰青等民主潮流人士所青睐,曾被推选为婺源西乡紫阳书院第三届坐任者。其后,烈文先生在家坐馆教书。私塾一般的规矩是白天读书,晚上习字,一个礼拜做一篇文章。崇爷就是在这样严谨有序的教学规程下练就了一生的书字功底。
崇爷姓李,是婺源西乡上严田村人氏,乳名崇孙,字健修,又字腾蛟。一生布衣,自号老农,但四乡百里都视他为文化人。他以书法名于乡村闾里,只要那个陌生人走进村,街头巷尾的标语,斑驳难识的毛主席语录,村小学门口墙上的识字表,到各家门上已退去铅华的门对,便觉走进了一个文化村。若信口问这些字谁人所写,老幼妇孺皆答是“崇孙”。
崇爷在村中李氏房头辈份最高。若论排行,我的外公叫他堂叔,我就该尊称他为太公了。但崇爷是个和善的人,从不计较许多。许是同与文化的喜爱而结缘,我带着神秘感而走近了崇爷,走进了他的精神世界。
二00六年,身兼县“三会”(老年书画研究会、农民书画研究会、老年书画协会)秘书长的我,要组织一批书画作品送市“三会”参赛,于是在邀请县内几位热心书画的老年人创作的同时,借回家的机会,带着宣纸登门拜访崇爷。说明来意后,他谦虚地说:“我的字不行,平时又没时间练,怕拿不出手,跌了婺源书乡的鼓。”我对他的书法是十分自信的,鼓励他抽空写几幅参赛。约半个多月后,趁回家的工夫去拿,崇爷已把写好的作品送到我父母家中,还给我留了一幅墨宝,内容是唐王勃的《滕王阁序》,洒脱飘逸的何绍基体行书,令我十分感激。后来,他的书法作品获得市里评比三等奖,我将获奖证书送到他家中。
前年正月初二,我的同学江平专程登门拜访崇爷。江平时为杭州师院副教授,专攻书画(现为中国美术学院博士生)。他在网站上询问乡村尚健在的、七十多岁的书法老人,我为他提供了崇爷的信息。江平采访了崇爷,谈到了人生经历,还拍下了他的一些书法作品。崇爷始终是一副谦虚无为的样子。
因在文化部门工作的便利,时常得到一些诗文方面的出版物。我就捎带回去送给崇爷,如已故的广彬先生常赠我的《虹井》诗刊等。我要么白天,有时晚上去拜访他,推开他家那两扇厚重的黑木门,叫一声“崇爷”,他就抛开手头的事情,招呼我并陪我坐下闲聊。晚上他常盯着一台十四英吋的小彩电,电灯也没开。他只一个人独居,过继的儿子出去打工了。他在父亲的私塾读完小学后,去景德镇上过两年初中,未等毕业就解放了。本打算参加南下的,因父亲的坚决反对而阴差阳错未能成行。之后,他父亲在土改时期被诬陷入狱,家庭被划为地主成份,从此背上了地主子女的包袱。因家庭成份的拖累,他被迫离婚。为家庭关系所误,直到五十六岁才到邻村招亲。十多年后,妻亡而带继子回村居住。虽然平时只一个人生活,但家中时时干净整齐。农时还要种一坵田,自己种点菜,日子过得很省俭。
二0一0年我母亲(他的堂侄孙女)去世时,崇爷为我家布置了灵堂,还拟了三副挽联,灵堂上联文“病魔太无情恨生前不能亲奉侍汤药”,下联文“深恩何报答痛逝后难禁悲伤哭断肠”。 大门是“慈竹当风空有影,晚萱经雨不留香”;店堂门为“终天唯有思亲泪,寸草痛无益母灵”。字字说到子女悲痛的心坎上。
我回家常去看看他,说起自己曾做过全县家谱调查方面的事,他记起自己也曾编写过一本家谱,是他自己家族一支的。说着,他起身进房拿来给我看,让我了解了外祖父的身世。他跟我说:“我和你家是自家,没隔远的。”在征得他的同意后,我带回城复印了一本,作资料保存。
崇爷出事是不到半个月前,他在家添水时突然摔倒,头上撞了一个大疱。当时他可能意识到大事不好,趁清醒立即锁好门,跌跌撞撞摸索到了他亲弟家,一进家就再也站立不起。前两天已昏迷不醒,他有高血压,这次应是脑溢血。
人生是一次单程车。出生睁眼是起点,死亡闭眼算终点。崇爷一手好字,一肚好文化,因成份而误了前程。为公家为村坊写了一辈子字,如今他的离去,意味着村庄失去了一枝好笔头,但愿不会出现文化断层。
雪花漫天飞舞,大地一片素白,寄托着对一代乡村文化人的哀思。崇爷,安息吧!天堂在恭迎您儒雅、安静、干净的文化灵魂的到来。(2011年1月3日 洪玄发 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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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贫贱
人生在世,出生在什么环境下由不得自己选择,即出生在什么地方、出生在什么人家是人生最初的无奈。若降生在帝王之家,一落地就是贵人;生在寒门自然就低贱。在现今社会,人的贵贱更是泾渭分明,三六九等不容混淆颠倒。由于某种原因,东部沿海地区要比中西部地区高贵,城市要比农村高贵,官宦或富商子弟自认为要比平民百姓子女高贵。
因家境贫困,农村子女虽勤奋读书,成绩优秀,但却即使拿到一张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面对高额的学费也只能望价兴叹,恨自己生在穷家,今生只能与大学无缘。有的在亲友和政府的帮助下,读完了大学,但毕业即是失业,拿着一纸毕业证四处找工作。而官宦子女学习不必太刻苦,成绩无须很优秀,只要读个学校,人还未毕业,工作早已落实,只待拿到毕业证就上班。如今的高校扩招如同大跃进,只要有钱就可去读,大学文凭满天飞,大学生贱如大白菜。
寒门子弟即使有幸考上公务员,宦海无涯,无钱无势,在职场这口深井中,只能永坐井底,为人垫背。只有在高科技领域,寒门子弟才完全可以凭自己的聪明才智打拼出一片真正属于自己的天地,如我国目前正在研发的航天事业,神五、神六、神七上天的诸位航天英雄,他们均出身于寒门,靠自己的勇敢和机智、良好的身体和心理素质,被选中为航天员,而那些官宦或富家子弟对此等冒险之事只能自叹弗如,莫敢与之争锋。因此,真正的精英只能从寒门中出。
要产生一个贵族,必须至少有三代人的努力。唯物辩证法认为,事物是不断发展变化的。贵族会沦为卑贱者,而卑贱者也会随着形势的变化成为贵族。中国革命的实践证明了这个不争的事实,许多以前的贫苦百姓在轰轰烈烈的革命浪潮中,身经百战,出生入死,立下了赫赫战功,当了共和国的开国元勋,成了新生一代的权贵,而原先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官僚贵族被打入泥潭,成了贱民。
在人们的普遍意识中,城里人要比乡下人高贵,即使住在城市贫民区里的小市民,在其内心也总觉得比乡下人尊贵,这也许就是鲁迅先生所说的“阿Q式精神胜利法”吧。其实,在一座城市里,真正的城里人又有几个,如果上溯三代,其祖先有可能就是一个乡下人。所以,贵与贱只是一对相对而生又互为变化的形容词,没有绝对的贵族,也没有绝对的贱民。古人曾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乡下也有句俗话:“穷富不生根。”在古村落里,有可能随处碰上的乡民,虽然衣衫褴褛甚至衣不蔽体,但其祖先或许就是前明或前清的尚书、司马。
人的贵贱之分,有的只从外表来分,如现今的高级宾馆饭店的大堂总要写出“衣冠不整者请勿入内”的告示,似有狗眼看人低的味道。其实,贵与贱属于精神领域的词汇,只是人的一种心理感受。那些“穷”得只剩下钱的暴发户,一天只愁钱不知怎么花,每天花天酒地、纸醉金迷,他们的内心又是多么的空虚。而恪守独立的人格,追求内心的自省者,他们是真正的精神高贵者。孟子有言,“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这才真高贵。(原创:洪玄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