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公山的一次精神之旅

　　千年理学，八百年文公山。
　　从文化学角度讲，因为九老芙蓉尖这块风水宝地，而孕育了孔孟以来的中国文化的集大成者朱熹；又因朱熹在中国文化史上的巨大成就，使文公山成为一座人文之山和精神之山。
　　在先贤朱熹的感化下，我在十年前曾与几位同事骑着单车进入向往已久的文公山，作了一次精神之旅。
　　这是一个秋日的午后，金色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让人有着慵懒的感觉。为排解周日的闲暇，我们四位年青教师约好去文公山玩。从学校出发，骑在蜿蜒曲折的砂石路上，你追我赶，说说笑笑，不一会儿，我们便到了文公山脚下的小山村口。听同行的晓林当地同事讲，这个古村落里的人家大多姓朱，与朱文公同宗共祖，世代聚族居住在此。我猜想或许是保护朱家这块风水宝地吧。
　　从村口跨过一条小水坑，便是上山的青石道了。小道在林间曲曲弯弯向上延伸。因为有好友相携，心中喜悦，脚底自然也就轻松起来，不觉间，从小道转上了宽阔的古驿道“文公岭”。
　　站在文公岭上，我不禁对古人修筑道路的科学技术赞叹不已，同时敬佩修路工人高尚的职业道德。他们凭良心做事，对得起工钱，对得起子孙后代，绝不出现"豆腐渣"工程.(转右)

朝　圣　之　路

　　世上只有两样东西能真正接近人的心灵，那就是宗教和文学。君不见青藏高原上的藏民把身体作为尺去丈量心中的神山，那份向远在千里之外的神行等身礼的虔诚肯定发自心灵深处，看他们一个个虽衣衫褴褛，但心灵却是那么的纯洁。文学又是人学，面对的是有七情六欲的活生生的人，文学应贴近人的心灵，以情感人，以情动人。
　　也许是与生俱来，我自信与宗教有着不解的缘分。在我出生前的几个月，我刚四岁的哥哥坠下自家屋后的一口方塘，不幸溺亡。我降生后又是多病多难，父母总担心我养不大。在缺医少药的乡村，自古就有寄世的风俗，将自己的子女寄托在神佛菩萨或樟树老爷的名下，指望在他们的庇荫下能健康成长。我也寄在普通老百姓心中的灵神玄天上帝（俗称“玄帝爷”）的名下，名字里便嵌入了一个“玄”字。
　　世上鬼魂神怪是信则有，不信则无。在经济落后的乡村，迷信氛围是浓郁的。在长达二十余年的乡村生活中，耳闻了许多神怪故事传说，大多讲的因果报应，劝人行善。从内心来说，我对宗教是信奉的，就像对文学那么虔诚。每年中秋前后，村人一批批组织去位于安徽休宁境内的齐云山朝拜灵神玄帝爷（当地称拜老爷），祈求一家平安，来年行运。一九八七年我因高考失利，心情郁闷，在家人的劝说下第一次踏上了朝圣之路。行前须洗净吃素，净手焚香。在上山路上跟着村里长者逢亭必拜，见神像就跪，抽签诗、装仙水，匆匆去急急回，来不及观赏齐云山的灵秀风光。一九八九年暑假，我因小腿被车挤伤，在家休息了近一个月，在开学前又随村人上了一次齐云山。
　　第三次上齐云山朝圣已是一九九一年暑期，我结束了三年的师专生活，在家等待毕业分配。父亲叫我和妹妹一同上齐云山去，同时邀了村里一位伙伴同行。三人以虔诚之心一路到了半山，正值下午三四点钟，骄阳似火。我以两次上山朝拜的经验当了向导，在山路上不停地放下行李，点燃香火和黄表纸跪拜。在路旁一堵围墙门前，我们正待进去朝拜一座神像，抬头见神像前立了一个穿着古代装束的人影，面对神像背向大路，一瞬间即向右移动不见了踪影。那位伙伴惊奇地说刚才看见一个人影，朝拜完毕我们还到右边石壁处去找。到了山寮上的汪师傅家投宿，说起下午遇见的奇事，作为道士的汪师傅见多识广，说那是玄帝爷的真身，给你们有幸看见了。
　　经过十二年的社会磨砺，从乡村中学调到县城机关，从单身贵族到家有妻小，既有顺境也遇挫折。在一次次的摸爬滚打中悟出，求人不如求神。求神能觅得内心的宁静与和谐，而求人则时常感到忐忑不安，要时时看人家的脸色行事，稍有不逊便前功尽弃。每当感到前路茫茫时，精神便不自然地回归到宗教上，力图求得心灵深处的一片安静。
　　二00三年八月中旬，闷热的桑拿天气已持续近一月，天干物燥，人心烦躁，我决定第四次上齐云山。经过一周的精心准备，同时与乡下生活的父母约好，请他们也洗净吃素。中午在屯溪时还艳阳高照，酷热难耐，辗转来到齐云山脚下时，天空乌云密布，凉风习习，不时传来阵阵雷声。我在岔路口的一户人家借坐歇脚，以馒头就榨菜充饥，渴了喝点从他家井里压出的清凉井水。告辞出门一鼓作气朝着道教胜地齐云山拾级而上，走走歇歇又歇歇走走，浑身是汗地到寮上汪师傅家投宿。一路上因天旱时时有防火的告示，景区游人也很少。傍晚时分，正在门口乘凉时，豆大的雨点骤然而降。据汪师傅的家人说，山上已有近三十天未下滴雨，这真是一番甘霖。夜里又下了一场透雨，感觉更加凉爽。心里觉得神是有灵的，自己也是相当虔诚的，感动了神灵也未可知。我本来就是来朝圣的，现在一到便带来了甘霖，心中更是异常宁静。自然想起村人说过的几个上山拜老爷的灵验故事。
　　有一年村里有个放鸭的老伯，听说许多人要上齐云山去，便急忙歇工回家，换好衣服上车。一路上有说有笑，可一到山脚下，他腹痛难忍，怎么也不能上山，据说他来之前未洗净吃素，神灵拒绝他上山朝拜。他只得在山脚下的饭店里休养等候，待到大家回家的路上又康复如初了。另据村人讲故事，在明代婺源有个汪天官，代皇上到齐云山求子，他在祷告时只向玄帝爷说“神知我意，我知神灵”，果然为皇上求到了太子。
　　我是世间的一个凡夫俗子，什么远大的济世救民抱负不敢有，只求一份平安稳定和全家的健康；发财的宏愿也不敢乱许，因为知道自己的禄饷是几元几角，但求细水长流不断流；当官梦也不敢去做，一是朝中无人，二则自己脾性刚硬，哪朝哪代都不会有领导赏识。因此祈求父母长寿安康是现实的愿望。
　　道“俗”佛“净”。道教讲求既要修来生又要修今生，道士可以与常人一样娶妻生子，居家过日。修道之人是现实的，来朝圣的众多信男善女也是现实的，希望玄帝爷灵验，能让他的心愿变成现实。总想以自己百分之百的虔诚打动神灵，从内心向神灵进行膜拜，盼望得到神灵的一臂之力，或神灵为他指点迷津，走出重围。《西游记》中的唐僧去西天取经就是一条漫长的朝圣之路，我的齐云山之旅虽不能与其相提并论，但朝圣的那份虔诚却是如出一辙，我相信世间因果有报应，我将继续守着自己的做人底线，心中留着一尊神，时时告诫自己要安于本分，方正处事，修好自己这来之不易的今生。(原创：洪玄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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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左）正浮想之际，同事催我快走。拾级而上，眼前便是一座亭屋，名为“积庆亭”。亭的进出口门额上各题“流荫先灵”、“积庆后昆”，大意是：“前辈行古道，积善德。希望子孙珍惜荣誉，后来居上。”或许是对朱家后代子孙在祭墓回归时的临别赠言和教导告诫。
　　走出亭屋，那位当地同事提醒我们说，亭后有块秃碑，当年朱文公入山扫墓，亲手植杉二十四棵后，婺源县令立即派兵驻守岭上，建“积庆亭”并立石碑一方，上刻“枯枝败叶，不得取动”的禁令，使山上的一草一木依然保护完好，为八百年后的今人提供了一个方圆几十公里的“天然氧吧”。
　　遁着古驿道渐入林间深处，午后的阳光透过林隙漏进来，如同一条条金线。我这时产生了一种幻觉，仿佛走进了一条时光隧道，步入了八百年前金戈铁马的抗金岁月。这时同事的一句话把我拉回到现实中来，说路边的腐殖层中有种宝物，是一种乌黑发亮的方形小晶体，叫“文公墨”。传说当年朱熹写祭墓文时，不小心撒落了几滴墨汁在地上，后来就凝结化成了这种“文公墨”。还说谁找到了“文公墨”，谁就能沾上文公的才气。顿时，我们的积极性大增，纷纷蹲在树底翻找起来。那天大家运气都好，每人找到一至二粒，个个心里沾沾自喜。
　　来到朱熹四世祖母豆蔻夫人墓前，大家神情肃穆。这座葬在半山腰的坐西朝东南的墓地，只因与一位古代圣贤紧密联系在一起，增添了许许多多的神秘文化图腾。墓地四周林木苍翠，目前尚存十六棵树龄逾八百年的古杉树，且长势依然旺盛，粗者需两人合围。仰望着这一棵棵参天耸立的古杉树，想到朱熹理学的博大精深，先贤的伟大，心底油然而生一种只有朝圣者才有的美好纯净的感觉。这时的林间一片静寂，这静寂的氛围恰适于冥思和颖悟，可以心游万仞，思接千载，在灵魂上与圣贤自由对话，无羁无绊。人生顺逆无常，朱熹出生之年，宋室南渡仅有四年，诸事草创，人心未定，金人南侵，险象环生，北方之溃兵流民，南方之兵变民变，此起彼伏，交相呼应。而逝世之年，其学说正被以“伪学”之名而遭禁。中间几十年，为官日少，倾全力发愤著书。斯人虽已殁，但他创立的理学思想体系却深植于徽州，大行于中国，远播于东亚。他的“逆水撑篙”、“勇猛奋发”的求学精神，足令后人肃然起敬，闻风兴起。
　　夕阳西下，林间光线渐渐暗淡下来，于是我们匆匆下山，披着夕阳踏歌而归。虽然时光已流逝多年，但在我心灵的空间里尚留存着这次精神之旅的屐痕。我想，如果说曲阜的尼山孕育了封建社会“永恒的圣人”孔子的话，那么婺源的文公山孕育了先贤朱熹，因为朱熹的影响，徽州地区有了“东南邹鲁”之美誉。因此，我可以毫不为过地说，文公山就是一座精神之山，人文之山.(原创:洪玄发)